五十個小時。這是從Sacramento到Chicago所需的時間。
只要我願意,其實也可以是五個小時,外加兩個小時在機場的時間、一小時等待行李在轉盤上出現。可是那樣太像尋常的當地人了。剛來到美國時,我甚至會搭上飛機,告訴自己「你看,我也像是當地人」。現在沒必要了。
我本來就有打算在離開前去Wisconsin找卓,還有所有曾經說過要去拜訪的人們。但我決定要以火車代替飛機的契機,是在我決定要開始寫作後,偶然聯想到以前看過的小說裡,作者總是會在後記寫說這次去了某某小島閉關趕稿。至於我是怎麼從這個點子聯想到我能夠邊搭火車邊花上整整兩天來寫作,已經不得而知了。我的聯想力連我也自歎不如。
09/02傍晚下班後,Mou送我到Lawrence的火車站,和他相擁道別後,踏上了旅程。Caltrain載著我,穿越過去一個月的上班路到Mountain view,又巡著過去一年下班的路回到Redwood City,又再度駛離前往SFO機場、Oracle Park等我常常造訪的地方。
Caltrain似乎怕我忘記從前我們共同的回憶,決定用再一次的列車事故來提醒我別忘了它:前面的一班特快車在Berlingame擦撞闖入平交道的車,於是我們在Hayward Park停下。我對它調皮的行為皺了眉,決定在此和它訣別。
從前在系排認識的朋友在Berkeley的宿舍,在那待了一夜後,一早再度拖著行李前去搭火車。我並沒有預料到我會在Berkeley睡一晚,不然我就會直接從起訖站Emeryville搭上California Zephyr一路向東。我必須先搭Capitol Corridor到Sacramento。平時的我會說,這樣倒不賴,畢竟能夠一次體驗到兩條路線。但前一天Caltrain的惡作劇,再加上這一個月來的所有趕不上火車的惡夢,讓我有點焦慮。若是整趟旅程都一個人那還好,但我約好了週六一到Chicago就要和卓去到處吃喝,加上未來的好幾班車都是一週只有三四班,出了包可就靜不下心來寫作了。
Capitol Corridor無事地把我帶到了Sacramento,途中路過了不少我上個週末從Sacramento回來才見過的工廠、城鎮、鐵橋。最後穿過old town來到了Amtrak車站。California Zephyr還有一個鐘頭才會到站,仔細研究了路線才發現他應該也是循著同一條鐵軌從Emeryville上到這來。一對早上六點就抵達的老夫妻向我搭話,我現學現賣,告訴他們不遠處的黃色鐵橋過去就是運動家隊的臨時主場。
大部分的乘客都是像這對老夫妻一樣,是對夫妻,並且有些年紀。我並不覺得格格不入,因為我的登山包以及背後的吉他給了我莫大的自信,這是我能做出最適合火車獨旅的造型了。而且身負這身行頭,作為一個年輕人,我感到很自豪能夠和這群人一同享受。就像Emily提到,她在登山途中遇到過很多上了年紀的登山家,看見同樣的路上有年輕人,總是會表達欣慰。我似乎能體會這種感覺,就像我若是聽見一個青少年對我說,他覺得brain rot有害身心,我也會感到欣慰一樣吧。
列車在眾目睽睽下駛進月台,誤點二十分鐘。當你早有準備,將花上五十小時抵達目的地,二十分鐘根本不足掛齒。沒有閘門、沒有安檢、沒有剪票,乘車員只是看了看手機上票券的房號,就讓我自己上車了。我的房間在二樓,我將行李箱、行李袋、吉他都放在一樓的大型行李放置區,只提著裝載我所有必需品的登山包上到了我的房間。
狹長的走道兩旁都是一個個的包廂,包廂門一關上,便是我整整兩天的起居空間。我起初還對$1300的票價微有怨言(而且後來還降到$1000,我恨動態定價),但原來這雙人對坐的包廂全是我的,只有我和我的對外窗,以及鐵道白噪音ASMR,還有我寫作時的內心小世界。仔細想想,我現在去把我的吉他拿上來彈都沒問題,只是我今天早上不小心撞到,所以第一弦已經斷了。想實現這個想法,大概得要等到我的吉他厲害到願意不辭辛勞再度扛著吉他來美國旅遊才有機會了。
沒有牛排因為他們烤爐壞掉,可惡
餐車上的座位是四人桌,車上的廣播在提醒大家前往用餐時,也請大家準備好交朋友。兩天兩夜共處一室的人們,也算得上是夏令營等級的社交了。車上的人互相打招呼的方式,是問彼此的目的地、從哪上車、以及為了什麼而旅行。飛機上的人會因為無趣的理由而飛,但會願意搭火車的人一定有特別的理由。這讓攀談變得非常容易,也不大會落回罐頭話題。我和房間對面的鄰居恰好在午餐時間相遇,我向他們分享我短暫與美國的邂逅,而他們為了美國的政治亂象向我(以及台灣人民)道歉。我向他們傾訴我對AI時代的擔憂,他們感謝我身為年輕世代卻願意思考。我們聊到了鯨魚,我告訴他們賞鯨船的導覽曾說過,鯨魚跳出水面的目的連專家都尚未釐清,不過最有可能的解釋是,因為他們覺得好玩。我們最後的結論是,花上整整兩天的時間搭火車就像鯨魚跳水,因為很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