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平時的行為也許看不出Miu很聰明,但她很聰明。
在連我自己都不清楚我對於出國留學和職涯規劃的想法時,她有一天語重心長地告訴我她的擔憂。她希望我們能夠在我真正做出決定之前,一起做好對未來的想像。事後證明,她的提議是我們能夠在這三年遠距戀愛中依然不減熱絡的關鍵。
當時只是大三生的我們,在意的是什麼呢?系隊打得如何、專題想不出下一步、期末考、週末要回家找爸媽、校園因為COVID又要清空。我們偶爾會為了未來做點夢,但格局終究不夠宏遠,一下子要問我們變成大人後的事,實在有些為難。
對於未來的想像,這個問題其實可以首先簡單地化為「我希望未來在美國工作生活嗎」。根據我當時的了解,若不是美國,其實沒有必要考慮出國留學、工作、以及移民,因為在台灣做資訊(軟體),其實也不會太差,而在我的認知中,大概只有美國有懸殊的資源差距。
我具體上不記得花了我們多長的時間預備彼此的答案,印象中Miu也是一步步試探,破題之後,每間隔一段時間再詢問我最新的想法。在這過程中,她也循序漸進地提出她自己的感受。對她來說,搬離台灣去到美國生活並不是她所尋求的未來,甚至對她來說會有著不小的成本。但這只是她單方面的考量,她也希望我衡量對我自己而言,到美國唸書、工作、甚至長久留在當地,有多大的吸引力。只有當我篤定時,她才能開始考慮付出巨大成本來配合我。
成本其實就是負的利益。當她向我闡述搬離台灣對她來說的成本後,我很快地就察覺我並沒有任何堅持要留在美國工作的理由,所有可能的好處,在她的不便下都顯杯水車薪。這些答案諸如,工作機會多,天花板高,能夠躋身業界的高峰,薪水高,都也只是公版的答案,我並沒有太認同這些「好處」。那很明顯,能夠創造最大利益的選擇就是留在台灣。
若是高中時期的我,光是聽到這些敘述,我就很容易能夠天馬行空出一個大而美好的未來。母親自己的價值觀,以及教導給我的,一直都是如此:提升個人高度,才能讓自己有選擇的權利。美國這個名字,光聽上去,就可以預見各種機會,想像自己成為一個業界了不起的人,西裝筆挺,和重要人士會面,而那正是我被教導的「好的未來」。然而,在念了大學後,比起從前天馬行空,我更能夠實際地想像這行業中,所謂「了不起的人」指的是哪些。而這之中,沒有一個是我現在會覺得我拼了命也要成為的人物,任何「新創創業家」、「軟體高層主管」、「專業顧問」、「跨界整合人才」等等的角色對我而言已經沒有吸引力。
況且,母親不會告訴我的是,作為一個家庭而共榮,也是一件了不起的成就。這正是Miu教會我的。Miu從來沒有親口給我任何教導,但我單單靠著了解這個人,看著她與她的家庭,聽她描繪著她想像的未來,漸漸開始認同擁有一個可愛的家庭和追求個人的職涯同等重要,不必成為大人物也可以是人生的贏家。
再加上一些政治的因素,像是看見COVID疫情時期島內展現出的韌性,以及面對外敵中國侵略而激起的防衛心態,讓我更覺得留在這個作為家鄉的島嶼才是個漂亮的選擇。在加州生活後,尤其在教會裡,會見到很多說著一口好政治的人們,一面挺著台灣,但一面選擇舒適地躺在美國退休。要是我選擇一樣的路線,我大概只會坐立難安。也常會有人問起台海戰爭,納悶為什麼我不想試著拿綠卡留個後路。同理,我大概無法接受自己拋下台灣。因為這是我的家,以及我家人的家,我希望在那時我能夠保衛她。為了活得心安理得毫無悔恨,綠卡大概不是我的選項。
我實在沒有非在美國留下不可的誘因。不過,若是去留學,短暫工作,作為一段人生經驗,那倒是很好的機會吧。Miu也同意我的看法,我們也在時間跨度上取得共識,一致認為唸書一年半,工作兩三年,聽起來也是給彼此一個很好的人生過渡期。況且,這也完全照著母親的原則,畢竟要是到美國唸書就一定要留下,走著典型的留美人士成功道路,那好像也不算是有選擇權。
在我們談開後,討論我們共同的未來變得開朗多了。我們可以一起幫我們的婚禮出怪主意,幫小孩取名字,想著他們會有多可愛,或是幻想我們老了以後為了很笨的事情拌嘴。現在回頭看來,那是另一個熱戀期的開始。我們都曾覺得,我們不可能再更熱絡了,但事實上,隨著我們共享越來越多過去與未來,我們一直在解開對方以前不曾發現過的魅力點。
我們雙方站在這樣的互信與承諾上,分隔兩地。這段關係,即便只是靠著電話線,也還是牢牢地牽繫著。而且除了早晚通話聊天以外,也還是有很多方式可以惦記著對方。和自己新認識的朋友介紹另一半的事,或是絞盡腦汁想著要做什麼禮物給對方,在生活中遇見趣事也都在想著怎麼告訴彼此。如今三年的遠距戀愛要結束了,我們還開玩笑說有點捨不得這段遠距離關係,畢竟這段時間真的也同等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