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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向大家宣布要離開美國後,最常被問到回去以後會想念美國的什麼。

真是個不錯的問題。起初我都說一些無關緊要的回答,比如說stop sign或是洗碗機之類的。但直到最近,當我真正開始把美國生活拋下後,仔細想,才發現很多自己在美國時很享受,卻只能留在這裡的事情。上禮拜開車帶柏出去玩,才第一次認真聽了那首歌的歌詞,原來是「Only know you love her when you let her go」。

説説食物。Diner是我最喜歡的美式飲食,我喜歡到Diner吃早午餐不只是因為食物,有一部分也是因為他的文化包裝。黑白格子地磚、猩紅色車縫皮沙發、點唱機(從來沒用過)、有機率黏黏的地板、還有無限續杯的咖啡。我喜歡到這裡用餐,有一部分也是因為Diner代表著美國的當地文化,且並非徹底包裝為人所知的那種(諸如速食店、大賣場),而是隱性低調地代表著美國生活。當地人在枚舉美國文化時,不見得會想到,但只要是在這裡生活的一定會有Diner的共同經驗。

既然如此,能夠輕鬆地走進一間Diner,點一些自己的口袋食物,熟知自己喜歡的麵包類型、蛋的做法,見到一杯奶昔附贈多一個鋼杯的量也不為所動,這都讓我覺得有種融入這個文化的愉悅感。每次有認識的人第一次來美國玩,我都會提議帶他們去Diner吃飯,就好像帶人到巷口最愛的小吃店一樣。而對我來說吃過最好吃的是匹茲堡的Pamela’s,據說是歐巴馬夫婦只要造訪匹茲堡就會去光顧的店。當時牧師第一次請我吃飯後,解鎖了他,成為我的巷口名單。我不時就會從家裡走到Walnut st解決早餐午餐的需求。如今我離開美國前再一次造訪匹茲堡,心心念念的也是再一次地去光顧,於是我寄了一封信問牧師Kyle要不要再到那裡共進午餐。

另一項和飲食有關的,我想也許是超市。我自從到美國唸書後才擁有自己的廚房,也代表我自此才有自己的冰箱、櫥櫃,能自己決定要從超市採購什麼。就算我在台灣逛過再多的全聯,我都不是以一個家庭廚師的身份在購物。這裡的超市講著我熟悉的語言,我在youtube上放著當背景課程的頻道,說的食材我都能夠在這裡的超市找到。我學習到從琳瑯滿目的香草中選出我喜歡的來燉肉、煎牛排,我能夠依需求選牛奶、half half、sour cream、cream cheese,也能挑任何一個順眼的起司回家嘗試。習慣了大份量的牛肉、雞腿,習慣了買盒裝高湯,習慣了依據不同料理選用不同的義大利麵。

我在放假回家時,第一次的帶著廚師之眼走進了全聯,實在不習慣。換算了價錢覺得台灣貴得不習慣,份量不習慣,品牌也不習慣。在美國能夠在亞洲超市補上飲食文化的差異,但在台灣要去哪裡找美國超市呢?我以為我沒有文化適應的問題,這時才明白我壓根沒有學習過在台灣以廚師的身份買菜。我也得學習不要變成成天抱怨說美國都怎麼樣,美國都不會怎麼樣的那種人。

我也會懷念不住在高樓大廈的日子。我為了要體會不同的居住模式,特意不找公寓,為的就是要住在平房,能夠有院子,能夠和街道和鄰居有交流場所的住處。我至今已會回憶當時在匹茲堡住處外的草皮上擺張折疊quad chair,泡杯咖啡,帶著電腦,就這樣在週末早晨曬著太陽,一邊做作業一邊看著街坊鄰居遛狗散步。抑或是住在Redwood city時,夏天的傍晚回家,夕陽尚未西下,鄰居的一戶戶地坐在自己的庭院用西班牙語聊天、烤肉,微笑目送我走過。還有住在同個block轉角的Mariana和Monica老太太,他們偶爾會在週末晚上在庭院搭起棚子和烤爐,賣起自己家做的taco或其他墨西哥菜。我學了一點西班牙文的皮毛後,想說去賣弄給他們聽,可惜他們到我搬離前都再也沒有出攤過了。

回到都市的生活後,我能想像失去這些空間。庭院被壓縮成無人逗留的電梯間,能坐著曬太陽的變成擺著洗衣機的陽台,走回家路上的街景,顏色從花草的自然色變成建材的低飽和灰色階。但換來的是熱鬧與生氣,繁忙的街也有可愛之處。Miu說過喧囂的市鎮能讓人感受到自己和社會的齒輪一起轉動,就好像深夜寧靜時,只要看著顯示當下時間的電視新聞,就能感受到跟著時間一起在流動,這是看重播節目無法感受到的安心。

與人互動,我也許不會說懷念,但肯定需要時間適應的可能是small talk。在講英文的情境下,我早已能夠毫無門檻地在適當的場合和陌生人搭話。等公車的候車亭、球場觀眾席、飯店的公共區域,我在短短三年,被搭話或主動搭話無數次,至今在大部分熟悉的場合也是能夠信手捻來好幾分鐘不間斷的small talk話題。我並不排斥,有時也因此能夠消磨無聊或尷尬的局面。在台灣,預設大概是要很E的人才會像這樣到處和別人搭話。也許回歸中文環境的我,就會失去向別人搭話的想法,又或許我更能夠自在地與陌生人相處?

至於不懷念的事情就不用贅述了,小費、城市髒亂、大麻味,資本主義以及那資本主義的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