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在找房子時,我刻意無視了所有zillow上的招租的公寓。
一是網路上的台灣人中國人,感覺上都偏好住公寓,我就是想背道而馳(他們甚至幫那些熱門的公寓取暱稱,像是把Sherwood稱作雪屋,我每次聽到都覺得尷尬)。二是,想說到了美國,我想要我的早晨一走出門就是院子,或是大街。
雖然格局有點奇妙,但我住進了這一棟鐵灰色的房子。整幢原來應該是full family house的被切分成了四個不同的unit分別出租。我和Johnny的unit佔據一部分的一樓與地下室。
進門有個客廳,我曾設想能和室友能在這個空間一起過上什麼宿舍生活。如果這裡有完整的沙發電視餐桌的話,也許我或我們會在這擺台主機打電動,或是我沒事的早晨就坐在餐桌上泡咖啡之類的,也會更容易邀請別人來坐。現實是,此處從入住當天直到我離開都一直堆滿Amazon和百合超市的紙箱,而我們兩個宅男還是最需要棲息在自己的電腦前。
不過我在這個家的另一個角落倒是度過了不少時間。一樓通往下地下室的樓梯旁是明亮的廚房,是我喜歡的舊式的家庭裝潢,木紋櫥櫃加上黑白地磚,我每天會在這裡待上好幾個鐘頭。這個廚房不夠現代,缺點很多。比如流理台照明不足,沒有吊掛的收納,爐子是在烤箱正上面,用線圈加熱的傳導爐,也沒有通風抽風等等。但這是我擁有的第一個廚房,我毫無要求。
當一群人合租,大家得要共用廚房,沒有人能夠自由地揮霍全部的四口爐,去滷一整個下午的滷肉,多少得先過問,或起碼感到抱歉。流水線通常也不可能容得下兩個人,兩塊砧板。所以當我提議說我可以負責煮飯同時也準備他的份時,其實也是出於我想隨心所欲使用廚房的私慾。
我時常會和別人說,以前住在家裡時,因為我媽握有對廚房的掌控權,我很少能真正隨心所欲使用廚房,所以到匹茲堡前我沒有什麼下廚的機會。但直到最近我才意識到這是錯誤的解釋。因為一個廚房根本不可能讓兩個人同時隨心所欲的使用,而當你取得唯一隨心所欲使用的權利,同時你就肩負了餵飽其他人的責任。這裡甚至可以討論到是責任在前還是權利在前,每個廚房可能都有不同的答案。像是我媽為了養我責無旁貸,廚房的掌控權是附加的(當然我想她也對料理頗有興趣)。若我想更自由自在地把廚房當作自己的實驗場,就該成熟一點把煮飯的責任也攬下來,或至少試著分擔,不是暗自惋惜沒有廚房可用,那樣太自私了。
總之我為了更自由地使用廚房,攬下了煮飯的責任。他看起來也很樂意,也幫我清理碗盤。老實說這樣的「互惠」,看似雙方都付出等價的勞力,但其實我本來就享受下廚料理,討厭收拾善後。要是他其實根本沒有想要吃我煮的食物,那這個利益交換不就完全不對等了。而且我後來也有反省過,我這樣包辦一切,是否抹滅了他學習或體會料理樂趣的機會。我大概無從得知他的想法,不過他每餐幾乎都會吃完,持續了一年半,甚至也有主動對某幾道表達讚許(一年半來大概四五次),我想應該至少我們這項交換對他來說不是個負擔。而且他後來也能夠自己使用廚房學做菜了,所以我們在廚房的權責互換上大概有平衡吧。
我幾乎很少受迫而得上樓到廚房作業。剛開始實踐烹飪的我,有滿腹想要嘗試的菜色。所有打從大學時期在youtube上輪播的料理影片,再度地在我的首頁推薦浮出。這倒很方便,讓我每天都能從口袋掏出下一份要挑戰的食譜。
況且啊況且,邊煮飯邊聽Ina直播最愜意了。
所以,我能甘願每天花上數小時在廚房,也不會無聊。早上十點或下午四點鐘想出門走走時,去逛超市,看著貨架找靈感也是我鍾愛的樂趣。
那種閒情現在好像已經難以複製,我有思考過當初為何能夠將料理、備料、採購視為生活的一大消遣。可能因為當初是學生,不管是心思或是時間都比現在固定的下班時間來得寬裕多。不過仔細想想我即便開始上班,也是很常三四點就先溜回家,在路上去超市買菜,也沒什麼時間壓力。也可能當初這個體驗很新鮮,所以我才能不厭其煩。好像也不對,我的熱忱明明也持續到了最後一個學期,通常我對一件事的興趣要嘛不超過一個月,要嘛就是好幾年。
那好像真正的原因是,現在只能做飯給自己吃欸。
先不論食材消耗速度慢,以前三天能循環一次冰箱的食材,現在要一個禮拜以上(況且中午又在公司吃),沒有其他人需要顧慮,我就開始再也不買那些我沒那麼愛的食材,去嘗試我沒那麼愛的料理。即便我從前常被誇不偏食,只要塞到我面前我一律吃,但當有了選擇自由後,我的偏食本性就原形畢露,連我自己都後來才發覺。我當初在匹茲堡的第一年,幾乎每天做的菜都有拍照放在threads上作紀錄(當時還沒什麼人在用,只有我跟幾個朋友會互看互留言)。我現在再回顧一遍這些菜單,發現至少一半以上我都不覺得我會願意花時間作給自己吃。這就也忠實地呈現了當沒有人管時,我的料理習慣與熱情就漸漸地萎縮成girl dinner。
不過明白了這點後,反倒讓我開始很期待未來回台灣後,把那些曾經解鎖過的菜單再一次拿出來,做飯給我媽,或是做飯給Miu吃,甚至當有了小孩後可能又要嘗試不一樣的爐火(更不能偏食了)。
在匹茲堡的最後一個感恩節,再一次的受邀到Glickman家。當時也正值收行李搬家的時期,我記得我在廚房和老爹Cory聊天的時候和他說,接下來就要過沒有室友,沒有人能和我分享食物的日子了。他回說:「這就是人生最有趣的部分,每個階段你都會有不太一樣的廚房,也會有不同的人吃你做的飯。」講得真棒,講得像是他的親身經歷一樣,但明明我記得他在家沒在下廚的。
要是我在人生的最後可以開一間餐館,或是辦個展覽,把我這一生從第一次下廚,到老了牙口不好時吃的代餐一一陳列出菜,講這些所有來自不同廚房和不同食客的菜的故事,應該會滿讚的。
被遺棄的菜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