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很喜歡自己一個人搭大眾運輸的時間。
我可以看著窗外的高速公路,架一個平行的舞台編童話故事。有時決定不創作,就在上車時丟一個奧妙的問題慢慢想,像是世界上有沒有外星人,或是死翹翹是什麼感覺等等。時間一下就過去了,我總是很滿意,覺得我好像成熟的大人。
說到成熟的大人,小學剛畢業的暑假,我自己一個人搭高鐵南下。車掌特別跑來關心我,問我要在哪裡下車。我當時正享受著當大人的感覺,一個人搭高鐵超酷,被這麼一問可不是被小瞧了嗎,心裡不是滋味。到底誰給我這麼大的自信讓我覺得這個130公分的小鬼是個成熟的大人。
成熟的大人才不會做我12歲做的事。成熟的大人上了飛機就睡覺,每天搭火車通勤就滑手機。成熟的大人沒空想童話故事,發呆是賺了錢、跑去山中度假村或海邊坐在躺椅上的有錢人的奢侈。我的肌肉記憶偶爾會在我要搭大眾運輸前,偷偷期望能趁機放空做點充實的白日夢。這在我剛開始畫畫的時候最為頻繁,我會想著等等搭車的空檔,可以來好好發想要畫怎麼樣的圖,可以湊出什麼樣的色彩、加入什麼元素、如何構圖等等。但上了車,試圖想了一下就沒力氣,也許就睡著,或是有手機滑時就分心去了。
我想取回當時那不倦的想像力。如果一小時、兩小時的車會讓我分心,那五十個小時總有幾段時間可以放空吧,於是我搭上了California Zephyr。每個遇見的人都會問彼此為什麼坐火車旅行,我的說法都是,我想藉此將所有的一切都慢下來。且趁著漫長的車程,我打定主意要試著寫點文章,心想也許是個好的訓練,讓我能夠將注意力從短媒體以及brain rot,轉移到寫作時的文字探勘。在未來要是訓練得當,也許能過渡到不用寫作也能好好放空思考。
寫作的同時,我看著對面包廂的老太太Dale,手捧著素描本速寫,一邊望著窗外,覺得很浪漫。Dale告訴我她很喜歡畫畫,給我看她的手帳,有很多速寫以及筆記,從Emeryville一路到Grand Junction。我想和她說我也喜歡畫畫,也很享受畫畫帶來的喜悅。要知道,在車上的三餐,跟這麼多人交流後,發現不是每個人都能讓我很敞開心胸地說,我的興趣是畫畫。從猶他州上車的夫妻,他們經營著旅行商隊的旅遊團,平時與動物為伍以野外為營,我倒不覺得他們會有共鳴。或是看起來性格乖戾情緒起伏大的粗獷摩托車大叔,我就只和他們說我的興趣是打棒球。
既然如此,遇到Dale這樣同樣也喜歡畫畫的夥伴,如果能交流一下那肯定會很窩心。於是我拿出iPad,打開Procreate,試著把他們享受旅行的樣子畫下來。我等到他們回到包廂,在抵達他們的目的地前,把我畫的畫送給他們。他們大概沒有料想到,所以一見到先是驚訝地愣了一下。他們開心地透過電子郵件收下了畫,也順便取得了我的聯絡方式。我和Dale熱絡地交流了關於畫畫的事,也再談了很多關於旅行、關於創作。最後我答應他們未來會寄親手畫的明信片賀卡給他們。
向他們道別後,我回到我的電腦前繼續寫作。為了重新書寫我三年前剛來到美國的經驗,我花時間回想過去、花時間組織文字,總覺得這些體驗好久沒有湧現過了。
最後一天的早餐,遇見了一對打扮非常西部的中年夫妻。口音蠻重的,我聽得很吃力,但這樣的口音讓他們的工作更有說服力。他們告訴我說他們的工作是帶旅行商隊。他們會騎著馬,帶著客人、旅客,乘著騾子拉的wagon,就是那種木製,有著拱頂並用帆布遮擋的貨車。他們在Utah到處帶隊,可以是七天的路程,也可以是兩個月。在他們祖先從伊利諾前往西部拓荒後的175週年,他們尋著被遺留下來的旅行日誌,一步步走著同樣的路,看見同樣的地標,再次回到猶他。
我腦子裡的畫面是狼與辛香料,想著未來有機會一定要和Miu一起去當旅行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