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問同事說,飛機失事的Mayday,由來是什麼。
同事也不知道,於是我們在Google搜尋,Gemini回答解釋是從法文的「幫助我」而來的。我們隨即就讓這個話題過去,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回到辦公桌,腦袋重新想起了方才向AI求知的過程,突然感到無法言喻的怪,只能說很不對勁。當下腦袋問了一個問題:在過去,如果要想知道Mayday的緣由,要怎麼找答案?可能可以去找航空相關的百科全書,看會不會記載。如果沒有,可能就要找到飛行從業人員,問了他們大概也不會知道,除非他們會說法文。最後可能要不斷找reference,找到最早的出處,才會得到相同的答案。
感到不對勁的點在於,我突然明白這個毫不起眼的知識在過去有多難取得,而我竟然看一眼就將它棄置一旁。
從2026年初開始,我任職的公司開始全面鼓勵使用claude code。起初的幾個禮拜,我們就當他是個寫程式的工具,畢竟以前也有auto complete,再到cursor的AI IDE,如今升級成能夠在shell裡面跑指令的AI agent,也並沒有不習慣。工作流程不變,心境不變,開發速度變快,大部分人都很滿意,除了那些享受寫code的人。
然而,人類的集體意識很可怕,短短幾個月的時間,在沒有任何人統籌決策之下,AI coding的使用者社群設計出了各種新概念。Agentic workflow、Agent team、knowledge base、artifact。革命性的概念不斷地被提出且在短時間內奉為準則,在各個社群平台上,無論是Slack、Jira、或是Github,人的足跡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Agent被要求留下的文字記錄,因為context是他們的唯一依歸,多多益善。人好像不需要交流了?我可以派我的agent去發布我指示它產生的內容就好,跟其他的agent討論完後再把結論用Slack傳給我就好。
就業市場更現實。新鮮人的職缺急劇減少,沒有公司會覺得有太大的必要培養新人。首當其衝的軟體業,資工系在今年的分科的錄取分數已大幅下降。我進入到公司一年半,不見有任何比我資淺的新人入職。
站在前方的人總說,我們以後只需要負責高階的思考就好。人們對「高階」的解釋從沒有統一,我們先是把寫code外包,再把抽象層設計外包,系統設計外包,應用設計外包,商品外包,組織管理外包,有一條不可妥協的界線存在嗎?我開始對這樣的「進步」感到不安。我們發明了瓦斯爐便忘了生火的技巧,我們學會在電腦和手機上打字後忘了如何拿筆,要是我們得到了一切,那我們忘記的會是什麼?
就像Mayday的感悟,探索知識變得太便宜,我們伸手拿了答案就會省略過程。但求知的過程明明也同等重要,我願意讓自己越來越少自行思考尋找答案嗎?
我試著說服自己:相機發明之後,繪畫成了藝術;電腦修圖發明後,攝影成了藝術。AI全面接管後,什麼會變成藝術,生活作為藝術嗎?思考作為藝術嗎?思考的藝術大概就是哲學吧,生活的藝術也許是享受生活。但我們的社會有辦法允許我們人人成為哲學家與藝術家嗎?
我到現在仍有AI潔癖,在Slack或Jira裡看見整篇幅的AI summary會跳過不看。因為這些人發的這些內容,錯誤率都還尚高,刻意忽略這些內容是我仍能做的小小反抗,並且在此同時堅持手寫大部分與人溝通的文件以及訊息。那位熱擁AI的四十代同事問我說為什麼對引入AI這麼抗拒,我表達我的悲觀,他不解。另一個與我年紀相仿的同事同意我,並告訴他這是我們這世代的存在危機。
工業革命時,教會與工人站在一起,促成了工會與新社會秩序。而現在教會已不再有號召力,教宗發出的呼籲,也許會在資本家的紅海裡石沉大海。Anthropic自己也提出擔憂,覺得世界需要慢下來,但另一方面繼續為了他們的IPO而和其他巨頭廝殺。這就像生化科技,那些最危險的技術,人們知道必將帶來社會問題,因此共同協議要限制那方面的研究。只是AI突破太快,又太難管制,主動喊停的人隨即會被其他競爭者淘汰。感覺人類社會的未來,只能被市場主導,沒有其他置喙的餘地了。
社會變遷似乎會是一瞬間的事。Cybercab的上路,就在一夜之間,從他量產到大量部署,可能不用到幾個月。軟體開發也許也快了,我趁現在多思考應該不是壞事。